斯图加特地图
首頁

每個生命都是一個奇點

朱與非2019-06-11 16:09

(圖片來源:全景網)

——讀薩弗蘭斯基的《時間》

薩弗蘭斯基的《時間:它對我們做什么和我們用它做什么》是一部杰作。這部書中散發著歐洲古老而經典的“博雅教育”的氣息。按照“大學”(univer-sity)的本意,教育乃是要對“全部”(uni-versalitas,普遍性)有所認知。當代大學教育中盛行的對于某個問題中的某個方面的某個細節做一種翻來覆去的討論,只是學術訓練的初階,而不是全部。規范的學術慣用語言仿佛修煉者的行頭,能讓初窺門徑者立馬獲得學術傳統的加持,但對于“得道仙翁”來說反而是多余和累贅。因為大道至簡,關于普遍之物的最真切道理恰在日常語言的精準運用中。《時間》以毫不露怯的真誠,探討我們知道的關于時間的一切。

“時間就是生命。”這句話長久地發揮著勵志作用,告訴我們時間管理的重要性。生命就是由時間的片段構成的,這個片段就是生命的壽命。我們把生命劃分成嬰兒、少年、青年和中老年。死亡是生命自知而不可告人的終點。一點點流逝的時間,對于壽命中的生命來說,就仿佛一分分花去的金錢。于是,“時間就是金錢”。時間不僅僅是人們正在花去的金錢,也是可能賺進的金錢。時間在自己的勞動或他人的勞動中,轉化成金錢的財富。

這樣的理解,是時間不可剝奪的面相,它們可以被理解為“社會化時間”和“管理的時間”。但它們并非有關時間的全部。在全書十個章節中,薩弗蘭斯基向我們展示了時間的十個不同面相。我們是否想過,為什么我們居然擁有時間,以及我們到底如何“擁有”它。時間難道不是我們生命本身一個立體存在的維度嗎?如果沒有時間,是否還有生命——一具被賦予靈魂的身體?又或者,“時間就是生命”還可以更為本源地來理解,也就是說:生命本身是時間性的,時間是屬于生命體驗的。我們想要知道的有關時間的一切,無非是我們在生命中體驗到的一切。時間即體驗。

這是哲學探討時間的一個根本的突破。正因如此,它與物理學家討論的時間或者我們日常需要注意的“鐘表時間”根本不同。但物理學家的時間和日常生活的時間,其實都已經預先有一個體驗的根基,哲學家將更為包羅萬象地、把前兩者都包含在內地討論時間。因而哲學家可以自信地討論他所理解的有關時間的一切,順帶討論一下物理學家、文學家以及普通人都有過的時間理解。

時間的第一個體驗不是別的,居然是:無聊。在某個相對空洞的時段,我們注意到了時間的流逝。時間伴隨著我們生命的事件而始終流逝著,讓我們注意到它的,是它的某種相對空洞、貧乏,也即無聊的時段。更嚴格地區分,無聊并不是單純的空洞和貧乏,而是這空洞和貧乏讓人難以忍受。一場約會前的焦急等待并不會讓人無聊,對方耽擱越久,可能越會引發無窮的聯想——那些讓人惴惴不安的猶疑,填充了等待的每個瞬間。如同坊間流傳的愛因斯坦簡明相對論的通俗版解釋:戀人間的約會讓時間變短。這只不過是因為,約會中人們體驗到了太多、太豐富的經歷,以至于難以相信這么多東西居然僅僅發生在剛剛過去的一兩小時內。無聊則相反,它是讓人難以忍受的空洞和貧乏,哪怕只過去了幾分鐘,也覺得如牢獄般漫長。無聊讓人注意到有關時間內事物的漠然的無意義狀態。一切皆流逝。時間這鬼東西,當你注意到它的時候,恰恰是你在凝視存在之深淵的時刻。深淵指的是毫無基礎,但是,一切東西又仿佛只能從它而來。深淵中包含著未嘗被掇取的東西——那廣袤無垠的可能性。于是,無聊揭開了時間之永恒流逝的兩面性:在逝去中沉淪的無意義和在生成中創造的意義。意義,或者說萬物之有,在無意義或非存在的同一個瞬間,躍然而起。這意義的創造就是生命的創世行為,猶如“奇點”。

基爾克果在《或此或彼》中有個神來之筆,把人類的創造歸結為“諸神的無聊”。帕斯卡揭示說,上帝充實時間,倘若世人不讓上帝充實自己,那么留下的恰恰只有空洞的時間,而世人無法忍受它,所以尋找消遣。無聊對人來說不僅是一個心理的,而且是一個形而上學的狀態,一個未獲拯救之人的表征。無聊是受難于缺乏意義的時間,是一次與虛無的邂逅。

海德格爾為了讓聽眾聆聽存在被遺忘的絕響,毅然將無聊置入生存論分析的起點。在1929-1930年的講座《形而上學的基本概念:世界-有限性-孤寂性》中,他把無聊作為基礎經驗給出了一個前人從未做過的深入分析。無聊是時間咄咄逼人地顯露、不流逝、不被打發和不被有意義地充實的那個時刻。在無聊中關涉著一切和虛無。無聊讓形而上學體驗的兩極——作為整體的世界和個體性的生存——以佯謬的方式緊密相聯,因為當世界離人而去的時候,人被世界的整體攫住。世界既抽離,同時也在場。

海德格爾為無聊設置的三幕劇本是:第一幕,人日常地生活于世界,世界滿足人;第二幕,一切退到遠處,自我和世界成為無,時間停頓;第三幕,一種轉變的契機讓人重新返回自身和世界,如同新生般復活和開啟。熟悉海德格爾哲學的人知道,這里涉及的是此在的本真決斷,是“向死而在”的另一個解釋版本。死亡——作為一切個人體驗的最終消失——乃是時間的最徹底的模板。“哲學即操練死亡”,其實意味著,過一種反思過時間之意義之后的人生。

“無聊的時間”,將我們帶入“開端的時間”。必須重啟一個開端,才能擺脫這種無聊。而開端需要什么?必須首先有一個結束,然后才能開始。人不是把自己所經歷的事情全部記住,而是擁有一種“健康的遺忘”的特性,而這恰恰是他總是能夠開啟時間的重要機能。人遺忘,而且還選擇性遺忘。

有一個著名的案例,納粹軍官施奈德博士在德國二戰失敗后,為了躲避侮辱和懲罰,選用了漢斯·施韋特這個名字重新開始生活,他再次上大學并獲得博士學位,成為大學教授直到退休,他的雙重身份直到1994年才被揭穿。施奈德/施韋特實踐了先鋒詩人蘭波“我是一個他者”的口號。這個人,可以成為另一個人。人可以通過自己的行動暴力地改變自己的身份。人可以自主決定自己是怎樣的人。人是自由的。

康德以一種哲學人類學的眼光審視嬰兒:其開端是父母的一個行為,其實是個惡行,因為這個行為將一個人未經其同意就置于世上,并且專橫地把它帶入世界。所以,人們不得不將新生兒的啼哭理解為憤怒的表達。父母對這個惡行的補償,乃是從自己的孩子身上喚醒自我決定的力量,以替代外人的決定。這就是理性:喚醒理性是人的第二次誕生。作為一個不情愿的新來者,他要成為一個能夠自己開始的開始者。由此,他才對這世界變得流連忘返。

開端將人帶入與世界的關聯之中。人與世界建立關聯的基本方式,是“操心”。所以有了“操心的時間”。操心是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中的專門術語。海德格爾從希吉努斯(Hyginus)的寓言中得到了操心與人之間的根本聯系:女神Cura(“操心”)用河床的膠泥塑造了人形,并讓朱庇特為之賦予精神,但在為這個新生的東西取名時,土地神跳了出來,因為他提供了原料。最后農神給出了評判:在這個東西死后,給予精神的朱庇特將得回精神,而土地神得回泥土,但因為“操心”女神首先塑造了這個生靈,只要它活著,“操心”就可以一直占有它。

操心其實就是勞碌,是對人或對物的關心、照料以及操勞。生存的最本真含義恰恰在于,無時無刻不與周邊事物發生著關系。這種操心的勞碌不能以好壞置評,而只能說,它是人的生存的基本動作。這種動作造成了生存中的時間性:向前看。操心總是在事物到來之前先行發生的。人對事物的意向性結構構成了人的“自身先行存在”。人以先行具有、先行視見、先行把握的方式與世界發生各種關系:諸如感知、意愿、命令、期許,等等。操心將人們的生活投入到一種有關機運的冒險里,而冒險的一種典型表現是風險活動。這種操心的時間,便直接從最日常的基本經驗(操心)而切入到最日常的經濟生活和時間管理中。

我們可以略過“社會化的時間”和“管理的時間”,而直接進入到生命的宏觀界面,薩弗蘭斯基將之稱為“生命的和世界的時間”。在這個面相中,時間乃是生命之演化和世界之邊界的謎團。在這里,世界乃是生命所觸及的世界,但也不僅僅指個體的生命,而是指物種的生命,或者所有的生命。既然生命有限,那么世界也有限嗎?世界有開端還是沒有開端,或者說,世界有過開端,未來也會結束,或者,世界沒有開端也從不結束。對意義的終極解釋,其實就是推薦一種世界時間觀。比如,秦始皇有關“萬世一系”的官僚主義帝國的想象,又比如基督教從世俗王國到上帝之城被拯救的敘事,尼采的同一物的永恒輪回觀念,都是一種時間觀。線性時間觀或循環時間觀,指的并不是我們鐘表可以測量的時間之無限或者可回轉,而指的是我們生命的歸宿或者其演化的變遷形式。

除去這種世界時間,我們還可能不得不遭遇在天文學和物理學中談論的“宇宙時間”。對很多人來說,宇宙學里談論的黑洞、奇點才是有關時間的真正開端,宇宙膨脹的范圍才是宇宙真正的邊界。在哲學史上,本體論和宇宙論常常混在一起,世界時間和宇宙時間有時不加區分,然而,只要我們稍微分辨一下,就能知道其中是有區別的。在宇宙時間中,最引人入勝的是“同時性之謎”。我們看到的大多星星的光芒,其實是它們幾百萬年前發射出來的。這意味著,我們今天看到一顆超新星的爆發,其實發生在幾百萬年前。宇宙中是否有同時性發生?即便地球尺度的“同時”,也需要一個“上帝視角”的原子鐘時間。如果是一種直接的觀察的話,從A地直接觀察B地的事件,無論距離如何,都是一種延遲的到達。宇宙同時性之謎讓我們深刻領悟到時間的原子性,也就是說,時間從根本來說是一種“本己時間”,或者翻譯為“原時”。

《時間》的最后三章——“原時”、“與時間的游戲”、“永恒”——既是作者想要切入時間之本質的核心議題,同時也是將時間重新放回其難以索解的深淵的舉動。時間在肉身中以原時的方式出現。我們的“生物鐘”校準我們的行動,以使其體力和精神在恰如需要時達到高點。休息和勞作,是時間在生命運行過程發揮作用的兩面。而我們馬上注意到,個體的同一性在晝夜交替的睡眠和清醒間總是能無縫實現。我們應該像薩特一樣敏感地體會到,有一種“自為存在”躲在“自在存在”背后,為自我的同一性發揮著本質奠基的作用。像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分析所揭示的那樣,任何一個現在點上的“原印象”都是滯留和前攝所留下的痕跡的延宕,“意識開始它的工作,并非石頭掉入水中的那個瞬間,而是當水花綻開的時候。”

或許正是在意識中,準確而言,是語言之游戲所產生的意識活動里,我們才能對線性時間或循環時間做出最生動的敘述。這種敘述在描述時間,同時在闡明意義。在故事的敘述中,我們突然發現,時間箭矢的不可逆性是無效的。因為故事既可以直敘,也可以倒敘,既可以描述正在發生的現在時,也可以描述已經發生的過去時,或者是在閃回中倒敘,在倒敘中關聯現在時。

在語言中與時間的游戲,就是對時間的充實,也即,將某種意義上的永恒帶到我們面前。就像維特根斯坦所揭示的,永恒有兩種理解,一種是非時間、無時間的永恒,另一種是無限的時間持續。無時間的永恒意味著,沒有過去與未來,它就是當下。一個當下的瞬間停住了,它就成了永恒。這個永恒是遺忘時間的瞬間,人們在其中也忘記自身。“忘我”之境無非便是如此:在專注的瞬間,時間意識暫時消失,猶如持留在當下。

而時間的持續流逝,卻是人們不敢、但又不得不直視的時間現象。對于一種語言的動物、意義的動物,死亡始終是個丑聞。弗洛伊德對此說過:“自己的死亡也不可想象,不管我們對此如何進行嘗試,我們會發覺,我們其實繼續作為旁觀者留在那里。”他的觀點是,“在無意識中,每個人對自己的不死性堅信不疑。”

恰如我們所見,薩弗蘭斯基的《時間》是以一種完整而嚴密的思維邏輯,來展開一幅關于我們所體驗的時間之畫卷的。時間的所有面相皆有聯系,但它們也各有各的特點。對一般人來說,時間的“滴答”是惟一可以觸摸的時間之節奏,然而,對于思考時間之人來說,生命本身的現象才是時間的本來面目,而“滴答”聲只是我們為時間搭建的神龕所投射的光芒。《時間》讓生命進入真正的時間之思考中。

 

斯图加特地图 久盛国际娱乐 北京pk赛车官网代理 澳门21庄家点规则 重庆时时五星基本走势 球探篮球即时比分直播 极速飞艇必赢计划软件 重庆秒速时时规律 免费pk10前三复式选号计划 新强福彩时时彩走势图 时时彩后四技巧方法 快三大小单双稳赚买法 pt电子怎么判断出分游戏 免费的时时彩计划软件哪个好 凯撒娱乐是否有线上app pk10计划专家在线计划 时时彩一位必中口诀